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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绝恋(7)

楼主:LES小说全收藏 时间:2022-06-24 13:15:18


第48章



一到春节,许家就热闹了起来,许季山和许雁如父女俩的学生竞相登门拜年,各色各样的年礼将家里的储藏室堆了个满满当当。许雁如的一个在无锡工作的学生送了她一套釉彩的惠山泥人,捏的是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子晗十分喜欢,于是便对母亲说想把它摆到学校宿舍的书柜上,许雁如答应了。子晗当晚在电话里告诉晓苒说开学会送她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玩意儿。然而晓苒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舅舅这几天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每天大量的注射液让他食不知味,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整个人也因此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子晗听着她难过的声音,心情也很沉重,她用征询的语气说道,“要不然,换一家医院看看吧,或者也可以来海城看,我去打听一下看哪家医院治胰腺炎比较有效。”

“可是,可是来海城,会很不方便的,舅妈、表哥和表嫂,还有爸妈,都没有地方住了。”

“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安排好的。你先跟你爸妈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决定来海城的话就立即给我打电话,”子晗安慰她道,“如果这里的医院也不行,我就给我导师打电话,师母是协和医院的大夫,让她帮忙找一下熟人,把你舅舅转到那儿去治疗。”

“会很麻烦吗?”

“不麻烦,师母人很热心的。”

“你……你这几天都在干吗呢?”

“呆在家里查资料、备课。”

“没出去玩玩吗?”

“没有,天太冷了,哪儿都不想去。”

“还有10天就要开学了。”

“怎么,是不是觉得假期过得太快了?”

“不,是太慢了。”

“这么盼望开学啊?”子晗笑道。

“要不是担心舅舅,我真想明天就回学校。”

“你放心吧,我等会儿就打电话给朋友托他们打听。”

“那……那就麻烦你了。”晓苒扭捏道。

“和我还客气呀?”子晗不由得笑出声来。

“那……那不是礼貌嘛!”晓苒小声道。

“好好,我知道你懂礼貌,”子晗瞥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一个绿绸面的长方形盒子,欲言又止道,“你……你现在每天都在医院里吗?”

“嗯。”

“除此之外,什么事都不能做吗?”

“那倒也不是,舅妈每天也都在的,我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想多陪陪舅舅,而且舅舅也很想我陪着他。”

“那你在那里干吗呢?”

“舅舅精神好的时候,我就陪他说说话,他要是睡着了,我就看看书。”

“我前几天又订了几本书,可能有你喜欢的,等你回学校了自己来挑吧。”

“好啊!”

“隔着电话,我都看见你眉开眼笑的样子了。”

“嘿嘿。”晓苒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

“不要紧,我都习惯了。”子晗揶揄道。

“哼!”

“好了,很晚了,不多说了,早点睡吧。”

“哎呀,都快十二点了啊!赶快睡赶快睡,要不明天就起不来了。”

“晚安,我的苒。”

晓苒听到“晚安”之后的那三个字,顿时惊喜不已,她的脸霎时变得绯红。

“你不和我道晚安吗?”子晗象是看到了她的窘态,促狭地笑问道。

“晚安……我的晗。”晓苒挂了电话,心口却仍在“怦怦”作响,“我的苒”,她的苒,她刚才真的是这么说的?这样的一个所有格,有着些怎样的内涵呢?晓苒躺在被窝里端详着手机,里面有子晗发给她的照片,在武夷山,在桂林,在三亚……照片大概是经过子晗精心挑选的,每个季节的都有。晓苒喜欢穿着T-恤的她,平时见到的都是她身着正装的样子,难得休闲一下会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在“天涯海角”的碑石旁,子晗神情落寞地笑着,这样的一种表情每每令晓苒倍感心酸。或许在大多人眼中,许子晗是潇洒的独行客,来去从容并且收放自如,但其实,她并不是不需要陪伴。只是,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呢?晓苒合上了手机,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许子晗,她真的会是我的吗?

第二天便是大年初四,子晗刚起床,就听见门外有汽车引擎的响动,她探头往楼下扫了一眼,见是一辆黑色的“红旗”,暗想着来者会是何人。正想着,电话响了,是海城本地的号码。

“您好,我是‘捷成票务’的业务员。”

“我要的票买到了没有?”子晗急忙问道。

“真对不起,您要的车次软硬卧都售完了,要不给您换硬座行吗?”

“软卧也没有票,你们怎么搞的?”子晗微愠道。

“对不起,我们很抱歉,但是春运期间车票紧张您也是知道的,我们派出去的人昨天在火车站排了一整夜的队都没买到,实在是……”

“行了行了,我另外再想办法吧。”

“那您什么时候来把订金来回去?”

“我知道,我会来的。”子晗挂了电话,飞快地穿上了外套,一把打开房门奔下楼去。

“子晗,你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田奶奶招呼道,“你吃什么,我今天做了疙瘩汤,要是不爱吃,粥也有。”

“我不吃了,我得出去一趟。”

“上哪儿去啊?”许雁如闻声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哦,有……有点事,很快的,我中午回来吃饭。”

“你先别忙着走,周伯伯来了,你过来跟他打个招呼吧。”

“好。”子晗跟在母亲后面走进了客厅。

“子晗,新年好啊!”周静远见到子晗,笑着站起身来。

“您请坐,周伯伯,也祝您新年快乐!”子晗朝他点了点头。

“假期里一直在家里陪爷爷吗?有没有出去玩玩?”周静远问道。

“每天都呆在家里,一边陪爷爷,一边备课。”

“听你爷爷说,你现在是海大最年轻的副教授呀?”

子晗看了一眼乐呵呵的许季山,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能跟她说这个,一说这个就害羞,跟做错了事一样。”许季山打趣道。

“有朋友了没有,什么时候带给周伯伯看看啊?”

子晗局促地答道,“恐怕……恐怕还得再等些时日。”

“是不是没找着合适的?没事,周伯伯那里小伙子一大把,硕士博士都有,一定能配得上你!”周静远笑吟吟地说。

子晗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许雁如神情复杂地望了子晗一眼,周静远捕捉到她的目光,也沉吟不语了。许季山对子晗说,“子晗,你先去吃点东西吧,中午周伯伯在这里吃饭,我们打算包饺子吃,可能得晚一点。”

“哦,那好,那……周伯伯,您先坐着。我有点事情出去一趟,中午回来陪您吃饭。”

“好好,出门小心一点。”周静远关切地叮嘱道。

“妈,那我出去了。”子晗转向母亲。

许雁如点了点头。

子晗一出家门便一路小跑了起来,一直到校门口才拦下一辆出租车,她气喘吁吁地对司机说,“师傅,我去火车站。”说罢又掏出电话给郭婷婷打电话,“婷婷,我是子晗。我麻烦你件事儿……”

节日的市区车流量比往日大大减少,不多时就到了火车站。子晗刚下车,郭婷婷的电话就来了。

“子晗,建生打电话给他朋友了,那人说他们车站内部最近查得特别严,没法搞票,要不行你去看看黄牛手里有没有票吧,贵是贵一点,但这节骨眼上能买到就是大幸了。”

“那好吧,替我跟建生道个谢啊。我已经到火车站了,进去看看再说,先挂了啊。”子晗一边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一边快步向售票大厅走去。

子晗足足排了半小时队才轮到她,她焦急地对售票员说,“我要一张13号去云岭的车票,随便哪趟车都行。”

16号之前去云岭的都只剩下站票了。”

“是所有车次吗?”

“对。”

“软卧也没有票吗?”

“没有。”

“那……那给我拿一张吧。”

“几点?”

“都有几点的?”

“早晨6点有一趟,11点一趟,下午一点半一趟……”

“哪趟最快就买哪趟。”

“那就只有晚上十点一刻的了,14日凌晨310分到站。”

“好吧,就买这趟车。”

“那我给您出票了?”

“好。”

子晗对母亲说想出去玩几天,许雁如应允了,也没有细问她要去哪里。子晗花了两天时间收拾行李,她觉得自己好象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得好好地整理一下,惟恐遗漏了什么必需品,然后又打电话去云岭订好了房间,一切准备停当,就等13号的到来了。

13号晚上,子晗在家里早早地扒了两口饭便打车去了火车站,好不容易才挤上了火车。子晗满头大汗地站在水泄不通的车厢里,在心里暗自嘲笑着自己的狼狈模样。车厢里密不透风,各种气味都混杂在一起,子晗只好不停地从口袋里掏薄荷油出来闻。

十一点的时候,晓苒打来了电话,一听见子晗周围嘈杂的声音,便诧异地问,“这么晚了,你在哪里呀?”

“我……我在外面有点事。”

“什么时候回去啊?”

“可能还得有一会儿,同学有点事找我帮忙,要不你先睡吧。我明天上午给你打电话。”

“上午我在医院,恐怕不太方便听电话。”

“嗯,你只要带着手机就行了,不方便的话就挂掉,等什么时候方便了再回给我就行。”

“那好吧,那……那你要早点回去,别太晚了啊!”

“我会的,晚安。”子晗环视了一下四周,终于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后面的那三个字.



第49章



火车在足足晃荡了五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了云岭站,子晗拖着酸麻的双腿疲惫不堪地随着人流下了车,直到坐上出租车,她才得以稍稍松弛了一下筋骨。透过车窗,她打量着这座夜色中的城市,这就是晓苒生活的地方,子晗一边饶有兴味地浏览着街景,一边对司机说,“不愧是国家级旅游城市啊,尽管是晚上,也让人觉得很美!”

“您是第一次来吧,是来旅游吗?”

子晗点了点头,笑问道,“师傅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去云岭山看雪啊,滑雪也行,外地人扎堆地往那儿跑,我一天都得跑十来趟!”司机自豪地说。

“市区离云岭山有多远?”

“不堵车的话,半个钟头就能到,要是现在去,路少车少,估计不用二十分钟就能到。”

“还是先去酒店吧,我得去休息会儿。”子晗挪动了一下身子,克制住了想大大伸一个懒腰的冲动。

“其实您就一个人,可以住‘城市之星’的,连锁店又多,还便宜!”

子晗笑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

子晗不知道晓苒家住在哪儿,便只能在市中心订了一家酒店,为着安全和环境方面的考虑,她还特地挑了一家四星级的。一进房间,子晗就和衣倒在了床上,她发觉自己实在是累得连洗脸的力气也没有了,两条腿也象灌满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她胡乱解了两粒扣子,便将毛毯裹在身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子晗扭头瞥见屋外照射进来的光线,猛然翻身起床,一看手表,十二点半了。她下意识地去大衣口袋里掏手机,却没掏出来,将大衣脱下来找了个遍也还是没有。子晗气恼地一把将大衣甩在床上,不知那可恶的小贼是何时下的手,自己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她想了想,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总台,“请问一下,如果我用房间里的电话拨外线,对方手机上能不能显示出来电号码?”

“您好,显示到外线电话上应该是‘无号码呼入’。”

“你能确定吗?”子晗不太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是的。”

“好,谢谢,”子晗正要挂电话,急忙又道,“哎,还有,请问酒店能提供送餐业务吗?”

“可以的,菜单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您点好之后直接打电话去餐厅就可以了,他们会在您要求的时间送到房间的。”

“西餐也可以送吗?”

“是的。”

“好的,谢谢!”

放下电话,子晗又拨通了晓苒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疑惑的声音,“请问你是?”

“是我。”子晗禁不住笑了。

“啊?那怎么没有号码显示呢?”

“我的手机丢了,借的别人的电话。”

“怎么搞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嘛!”晓苒惊讶地问道,“你现在在外面吗?”

“是,我跟你说件事,我一个同学正好今天出差去云岭,我就让她给你带了些东西,她下午才能到,你到时去拿一下好吗?”子晗煞有其事地说道。

“真的呀?你是不是托她给我带生日礼物来了呀?”晓苒的声音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你真是神算子,想给你个惊喜都不行,”子晗忍住笑意道,“你五点去找她吧,她住在金辰饭店,好象是在兴云区,离你那儿远吗?”

“金辰饭店啊,是在解放西路的那个吗?”

“我也不太清楚,你们那儿有几家金辰饭店呢?”

“好象只有一家吧。”

“那就是了嘛!”

“那……那我就这样去找她吗?她不认识我怎么办?”晓苒傻傻地问。

“你只要说你是晓苒就行了,她住在710房间。”子晗快要笑出声音来了。

“那好吧。对了,你能先透露一下是什么礼物吗?”

“留点神秘感不是更好吗?反正你也很快就能知道了。”

“好吧,那……那等我拿到了礼物,我就给你打电话吧,哦对了,你现在没有手机,那我怎么找你啊?”

“到时我找你吧。”

“那好,你可别忘了啊。这样吧,你五点一刻给我打电话吧。”

“好。”

子晗挂上电话,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从旅行箱中找换洗衣服,心想着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哈哈!洗完澡,子晗神清气爽地出了门,解放西路是云岭的商业中心,马路两边开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子晗首先走进一家三星手机的专卖店,必须先买个手机,不然就要变成鲁滨逊了。想想现代人也真是可笑,似乎无一例外地都患上了“手机依赖症”,真不知以前没有手机甚至连电话也没有的时代,人们都是怎么度过的?买完手机,子晗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爷爷自己的手机丢了,暂时用这个号码,然后又打了个电话给在移动公司工作的任筱音,让她帮忙把自己的号码锁定。

子晗又往前走了几分钟,找到了一家“克莉斯汀”西饼店。她走了进去,挑了一个充满童话意味的蛋糕,并要求整个蛋糕连同奶油都必须是香橙口味的,还耐心地在一大堆卡通蜡烛中挑了个可爱的小牛。付完订金后,子晗又去了旁边的“金润发”超市,打算买点水果什么的。闻到超市一楼美食林飘散出来的香味,子晗这才觉得有些饿了,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外加一个荷包蛋,津津有味地享用了这不知算是早餐还是午餐又或者是下午茶的一餐。

将近四点的时候,子晗回到了房间。她先把礼物小心地从旅行箱里拿了出来,摆在茶几上,然后把蛋糕摆在礼物旁边。接着又去洗水果,买了橙子和草莓,这些都是那头小牛最喜欢吃的,子晗一边洗一边莞尔。摆好水果,便打电话去餐厅,订了两份羊排套餐,让服务生六点送到房间。一切收拾停当,看了看手表,四点四十了,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子晗窃笑着走出了房间,她找到了楼层的服务员。

“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下,等会儿有个小女孩会来找我,这是我的房卡,到时我让她来找你,你把房卡给她,这样可以吗?”

“请问您房内有什么贵重物品吗?我们不太赞成您的这种做法,万一会有丢失什么的……”服务员显得有些为难。

“放心吧,无论有什么问题我都不会找你们麻烦的。”子晗笑道。

“那……那好吧,请问您贵姓,以及您客人的姓名?”

“我姓许,她叫晓苒,她会跟你说的。而且我很快就回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好,我记一下。”

金辰饭店离舅舅住的的第二人民医院并不远,晓苒穿过两条小巷子很快就找到了。在路上的时候,她接到了子晗的电话,告诉她说她的同学临时有事出去了,让她去服务员那儿拿房卡自己进屋去,礼物就放在茶几上,礼物一共有四份,直听得晓苒一头雾水。

到了七楼,晓苒找到了服务员,服务员仔细地将她询问了一遍,又将她上下反复打量了好几遍,这才将房卡交给她。晓苒拿着房卡,打开了710的房门,环视了一下四周,房内果然空无一人。她走到茶几旁边,一眼就看见了放在上面的蛋糕和礼物,,一头卡通小牛憨憨地坐在上面。晓苒还来不及讶异为何蛋糕的外包装已经被打开了,视线又被一旁的一个蓝色纸盒所吸引住了。她轻轻地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装着一本线装的《浮生六记》,晓苒将书拿了出来,刚翻开第一页,她就愣住了。因为这些整齐划一的蝇头小楷,无不是子晗的笔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都是她那再熟悉不过的仿宋体。泪水一下子充满了晓苒的眼眶,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就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这么多页,这么多字,她写了多久?她哪来的时间?晓苒将书放在了床上,又拿起了另外一个绿绸面的长方形盒子,似乎有一点分量,晓苒猜不到里面会是什么。打开盒子,一张金箔书签安静地躺在里面,晓苒把她拿了出来,放到眼前细细端详,正面是隶体的“致苒”两个大字,反面是一首词。晓苒不禁小声地念出声来——

当时明月柳梢头,

欢语笼西楼。

腹有离恨千万,

忍看渭水东流。

子规啼,

唤春愁,

衣渐瘦。

锦字泪染,

相思来时,

几颗红豆?

——诉衷情·冬夜怀苒

念完最后一个字,晓苒顿时觉得自己被一团巨大的幸福包围住了,这是她特地为自己填的词?真的,“冬夜怀苒”,这是她特地为自己写的,为她的“苒”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掉在书签上,碎成几瓣晶莹的细珠,晓苒急忙用手拂去了泪珠。好半天,晓苒才回过神来,她数了一下,蛋糕、书加上书签,似乎只有三份礼物,那第四份礼物在何处呢?她不是说都在茶几上摆着的吗?晓苒仔细地又找了一遍,却依然一无所获。晓苒想打电话给子晗,却又联系不上她,这让她十分着急。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晓苒心想,可能是她的同学回来了,便急忙抽纸巾去擦眼睛。她稳定了一下心绪,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找到最后一份礼物了没有?”子晗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晓苒呆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子晗,“这……这是怎么回事?”

“能让我进屋去慢慢回答你吗?”子晗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哦,哦。”

子晗关上了门,迎着晓苒困惑的眼神笑道,“我的同学其实就是我,是我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所以精心策划了这些。”

“我……我不是在梦中吧?”

“当然不是,”子晗一把抱住了她,轻声道,“你不是在梦中,你在我怀里。”

晓苒也伸手抱住了她,“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给我过生日,虽然我很希望希望……”

“难得我也做一回解语花嘛!”子晗的脸颊摩挲着她的秀发,“你的生日,我怎么能不来呢?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晓苒把头埋进了她怀里,羞怯地说。

“几天没见,怎么变得这么文艺腔了?”子晗逗着她。

“我说的是真的!”晓苒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二人对视了良久,子晗柔声道,“我也很想你,尽管没几天就要开学了,可我还是……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早点见到你……”

“你对我真好,我……我真的太高兴了!”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喜欢,每一件都很喜欢,你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吧,是不是熬夜了?我看你都瘦了。”晓苒抬起手摸了摸子晗的脸庞。

“是啊,‘衣渐瘦’嘛!”

“我喜欢那首词,每一个字都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让你见笑了,我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墨水,”子晗笑着说,“不过词牌名是我特地挑的,‘诉衷情’,很好听是不是?”

“只要是你送给我的,什么都好听!”

“对了,你还让我五点一刻给你打电话的,现在还用打吗?”子晗象是想起了什么似地问道。

“当然不用了嘛!”晓苒再度把头埋进了她怀里。

子晗抱紧了她。



第50章



晓苒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夜色中的城市,回头笑道,“我好象还从未认真地看过云岭的夜色,没想到竟然这么美。”

“美学上不是有个理论叫做‘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吗?”子晗轻嘬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既而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有人的酒好象还没喝完呢。”

“我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肯定要醉了,”晓苒回到子晗身边坐下,一边摇着她的胳膊一边恳求道,“我已经喝了很多了,只剩那一点点了,你就……”

“哎,刚才是谁说要一醉方休的?这才喝了多少?连半瓶都没有!”

“我……我刚才……好好,算我自不量力行吗?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嘛!”晓苒顺势把她的手臂抬高,子晗猝不及防,酒杯一个45度的倾斜,酒洒在了晓苒的脸上。晓苒急忙站了起来,伸手想去茶几上拿纸巾,却被子晗又摁着坐下了。

“你干吗啊,是不是想说我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晓苒挣扎着想再度站起来。

“我想说的不是这一句,”子晗眼神迷离地望着她,“我想说的是,美酒化胭脂,美兮不胜收……”

晓苒赧然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子晗一把抱住了她,象是自言自语道,“来来,如此美酒,怎可浪费?且待我……”

“你……你干吗?让我……让我先擦下脸……”晓苒觉察到了她的意图,羞怯地别过头去。

子晗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脸,晓苒闭上眼睛靠向了她,任由她亲吻着。红酒的甘醇和气息的香艳使得两人之间迅速窜起一簇不知名的热焰,子晗摸索着探到了她同样热情的小舌,热焰瞬时燃成了熊熊烈火。晓苒柔软无力地倒在她怀里,子晗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便让她更紧地贴着自己。

良久,子晗才缓缓地松开手,她吻了吻晓苒的额头,轻声道,“苒,生日快乐!”

“谢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晓苒的眼中泛起莹莹的泪光,“这是我二十年来最幸福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我也很愿意为你做这一切。”

“只是,把你累瘦了。”晓苒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右颊。

“我的确是瘦了,但并不是累瘦的,是想你想瘦的。”

“你好肉麻!”晓苒低声嗔怪道。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我……我想在这里陪你。”

“还是回去吧,别让家里担心你,”子晗抚着她的肩,“明天要和家人一起过生日,你就别出来了,我反正要后天才走。”

“不,我……我……”

“没几天就要开学了,不是天天都能见吗?”

“不,那不一样!你难得来,我……我想带你去云岭山,还有我们学校,你不是说想看阳明先生讲学的旧址的吗?”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不,我不要等‘以后’,我要‘现在’!”晓苒坚定地说。

子晗凝视着她,默然无语。

“回去我和爸妈说,就说我们老师来了,他们肯定会说请你吃饭的,那你……你就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你知道……我太不习惯见生人的。”

“哪有生人嘛,他们是我爸爸妈妈呀!”晓苒小声嘀咕着,“我只是希望和我爱的人一起过一个生日嘛!”

“那好吧,我等你电话。”子晗妥协了。

“真的?那说定了哦!”晓苒顿时眉开眼笑,“我要让妈妈拿出她的看家本领来,让你尝尝她的好手艺!”

子晗宠爱地笑望着她。

“对了,你不是喜欢吃茄子吗?我妈做的酱茄子可好吃了,肯定让你放不了筷子!”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子晗催促道。

“明天上午我要在医院陪舅舅,中午我来找你,你要等我一起吃饭的哦,我带你去一家餐馆,那儿有我最喜欢吃的砂锅鱼头,你肯定也喜欢吃!”

“好好,我听候召唤。”

“你真好!”晓苒兴奋地环住了她的脖子,情不自禁地又亲了她一下。

“来,把衣服穿上,我送你下楼。”子晗把晓苒的外套拿给她。

“嗯……”晓苒欲言又止道。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我想……你明天去看看舅舅好吗?”

“这……我不是不愿去,而是觉得有点……”

“舅舅很好的,他很疼我的,年前他还说要来给我过生日的,可是现在他虽然人来了,却……”

“别难过了,我已经托人去打听医院了,胰腺炎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一定能治好的!”子晗连忙安慰她。

“可我还是很担心他,我看他越来越瘦,越来越瘦,我很难过……”

“我明天上午去看他,他住在哪家医院?”子晗揽着她问道。

“第二人民医院,就在朝阳路上,离这里很近的。”晓苒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大概十点到,到时给你电话,好吗?”

“嗯。”

晓苒走后,子晗一直坐在沙发里发着呆,她有些后悔之前答应晓苒明天去见她的家人,其中的原因,好象并不是简单的一个“怯生”所能概括得了的。她设想了无数种明天会发生的可能,又一一想好了应对的方法。忽然响起的电话铃打断了她的沉思,子晗见是家里的号码,不免有一丝惊慌。

“子晗,你睡了吗?”

“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吗?”

“我……”子晗掩饰着笑了两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后天要去日本开会,得去一个星期。”

“是吗?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呀?”

“所里考虑到我的身体,本来是另外派人去的,但我想想,还是自己去一趟比较好,因为有机会去京都大学,我想去那儿查点资料。”

“哦,那……那你去吧,我买了后天晚上的票,得大后天中午才能到家,恐怕不能送你了。”

“那没关系,回头来接我就行。”许雁如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好,那你自己多注意,药什么的都要记得带齐啊!”

“我都收拾好了,你自己在外面多留神啊,吃晚饭的时候爷爷还特地让我嘱咐你一声呢!”

“我知道知道,你们放心吧,丢不了。”

子晗挂上电话,暗自思忖着母亲为何这么晚打电话来,又没有什么急事,似乎完全可以明天白天再打。联想到自己出门时她都没有问一句去向,子晗隐隐觉得母亲有些异常,却又不知这异常究竟来源于何处。

晓苒刚蹑手蹑脚地打开门,顾佐梁就迎了上来,“你去哪儿了?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那么晚回来也不知道和家里说一声,电话也打不通!”

“干吗生这么大气?我……我这不是手机没电了嘛!”晓苒有些心虚地回答道。

“那你这一晚上都干吗去了?”

“我们老师来了,陪她吃饭呢。”

“老师?什么老师?”顾佐梁的语气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我们大学老师,她上云岭旅游来了,人生地不熟的,中午打电话给我,我就去找她了。”晓苒努力使自己的语调保持着自然和平静。

“是吗?她什么时候来的呀?”吴秀敏插话道。

“今天刚来,说是特地来云岭山看雪的。”

“这个……”顾佐梁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咱们……咱们是不是得请老师吃顿饭呀?”

“你们老师说什么时候走了吗?”

“好象是后天,快开学了嘛,也不能多呆。”

“那……那要不,就明天吧?”顾佐梁征询着妻子的意见。

“说到明天我还差点忘了,刚才陆延的妈妈打电话来,说明天晚上要请咱们吃饭。”

“你答应了?”晓苒着急地问道。

“哪能老让人家请客呀,我和你爸都想好了,借着给你过生日的机会回请他们一次,人家爸爸帮了咱们那么多忙,怎么也说不过去呀……”

“是我过生日,干吗叫上外人呀?”晓苒不悦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家的意思!”

“我知道,可是……可是吃顿饭又怎么了?就当是答谢……”

“你们爱怎么答谢就怎么答谢,干吗跟我生日扯在一块?”晓苒气咻咻地嘟囔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跟妈妈说话?”顾佐梁提高了嗓音。

“你们做事怎么从来不先问问我的意见呢?好歹也是我的20岁生日,我怎么就一点自主权也没有?”晓苒无视父亲的警告,继续发泄着不满。

“晓苒!”顾佐梁板着脸呵斥了一声。‘

“我知道大家都心疼舅舅,我难道不心疼吗?可你们……你们也不能……”委屈的泪花涌上了晓苒的眼眶,“我每天呆在医院,看到那些护士那样的眼神,你们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怎么了?”吴秀敏问道。

“谁都知道舅舅能住进甲等病房是陆延爸爸帮的忙,他们也知道陆延爸爸为什么要帮这个忙,我成什么了?”

“你再胡说!”顾佐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顾!”吴秀敏连忙给丈夫使了个眼色。

“我都已经答应明天带我们老师去云岭山了,明天你们去吃饭吧,我去不了。”晓苒恢复了平静。

“你这孩子……”顾佐梁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不这样吧,明天让你们老师和我们一块吃饭,你看行吗?”吴秀敏思忖道。

“不行,这算什么呀?不伦不类的!”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不过就是吃一顿饭,怎么那么麻烦?”吴秀敏看着晓苒道,“明天上午我给你们老师打电话。”.



第51章



一整夜,子晗睡得都不太安稳,她频繁地翻着身,又频繁地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时分,外面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点不时敲打着窗户,更是让子晗睡意全消。她下床走到了窗前,入神地望着蒙蒙的夜色,搁在茶几上的手表滴滴答答地走着,象是在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就这样呆立了许久,直到子晗感觉有些微的凉意袭来,才又回到床边坐下。她打开了电视,一连调了几个台都是一片雪花,只有云岭的图文频道有电视信号,看情形是一部讲述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子晗把两个枕头一齐垫在脑后,裹着被子打算以此来消磨时间。

丈夫晚归,妻子一边摆碗筷一边絮叨,从儿子的功课和公公这次刚调整的退休金到对门新买了羊绒大衣的刘大姐,从单位那些只会围着领导转的同事再到自己和丈夫的年终奖,子晗很佩服那个女演员,居然能接连不断地说出那么一长段的台词,也不知道有没有NG;子晗也很佩服剧中的那个丈夫,一边听着妻子满腹的牢骚话,一边怡然自得地喝着二锅头,大约是把那些牢骚当作下酒菜一并吃进肚子里去了。

妻子还在不停地抱怨着,丈夫还在不停地斟着酒,子晗却抵挡不住这样催眠的长镜头,昏昏然睡着了。手机响了好几遍才把子晗叫醒,她以为是闹钟,便习惯性地想要摁掉。却猛然看见屏幕上有来电呼入的字样,再仔细一看,是晓苒家里的电话。

“这么早就醒了?”子晗的声音仍带着浓浓的睡意。

“请问您是许老师吗?”

子晗一惊,连忙答道,“我是许子晗,请问您哪位?”

“您好许老师,我是顾晓苒的妈妈,这么早给您打电话是不是打扰您了?”

子晗翻身坐了起来,“你好,没……没打扰。”

“昨天才听晓苒说您来了云岭,我和她爸爸想请您吃顿饭,您看您能安排出时间吗?”

“不用客气了,听顾晓苒说她舅舅身体不好,你们要忙着照顾,就不要麻烦了吧?”

“没关系的,是您不要客气才对,晓苒跟我们说起过您,您给了她很多的关照,我们作为家长,这次正好有机会表达一下感谢,您就不要推辞了吧?”

子晗没有答话。

“许老师,您还不知道吧,今天正好是我们家晓苒的二十岁生日,所以呢,也不能算是专门请你,您就来吃一块蛋糕吧,好吗?”吴秀敏以为子晗过意不去,便又补充了一句。

“那……那我只有很不好意思地答应了。”

“许老师真是太客气了,”吴秀敏在电话那头笑了,“晚上五点,我让她爸爸来接您,来之前会给您打电话的。”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就说定了啊!”

子晗在四楼餐厅吃早餐的时候,晓苒给她打来了电话,声音有些急促,“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是啊。”

“她怎么说的?”

“就说请我吃饭,还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让我也来吃一块蛋糕。”子晗如实回答道。

“那你答应了?”

“是啊。”

“哎呀……真是的!”

“怎么了?”子晗不明就里地问道。

“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晓苒气恼道,“我妈昨晚跟我说,想借此机会请陆延全家吃饭,我不愿意,就想拿你当挡箭牌,没想到我妈说连你一块请,我都快疯了!”

子晗没有说话。

“你……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要是不想来,那就别来吧,免得到时候……唉,我妈也真是的!“

“都答应了,又变卦,总是不太好吧?”

“可是……可是,那种场面,我都能想见会是什么样,我不要你经历!”

“你昨天不是说很希望和我一起过生日的吗?那就当他们都不存在不就好了?”子晗故作轻松状。

“可是……我不要你不开心,一点点都不要!”

“小傻瓜,你过生日,我怎么会不开心呢?只是,我等会儿还得上街去一趟,看看给你挑份什么礼物,总不能空着手来吃饭啊。”

“你已经送了我那么多那么珍贵的礼物了,我不要别的了。”

“可你爸妈面上,总得说得过去呀,别让他们觉得你的老师一点礼数都不懂,?”

“那你随便买一样东西就好了,别费时间,也别太费钱,好不好?”

“我自有主张,放心吧,小寿星!”

“那……那你上午还过来吗?我爸妈都在这里。”晓苒小声道。

“我下午过来吧,到时给你打电话。”

“那好吧,那我等你的电话。”

“好。”

尽管晓苒让自己随便挑一样东西,但子晗还是仔细地逛了两家商场,最后在云岭商业大厦看中了一支“毕加索”的金笔,锃黑修长的笔杆看起来相当有质感,子晗知道她一定会喜欢,便决定买下。

“您还可以在这个柜台再挑一支签字笔,是免费送给您的。”营业员对她说。

“为什么要送给我?”子晗很实在地问道。

“您看这儿贴着海报呢,‘毕加索’金笔系列满一千送签字笔一支,你可以任选一款,这些签字笔的零售价也都是在百元以上的。”

“好吧,”子晗低下头扫了两眼,“那就也挑支黑色的吧,就这支。”

给晓苒挑完礼物,子晗直接下到一楼,在补品柜台前转了半天,因为不懂人参,所以便只能信赖百年老号,买了两支“同仁堂”的野山参。

看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四点了,子晗便给晓苒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收拾停当了。晓苒告诉了她来二院的路线,并说二十分钟后会来大门口接她。

等子晗走到二院门口的时候,晓苒和吴秀敏已经等在那里了。

“许老师。”晓苒不太自然地叫了子晗一声。

“让你们久等了。”子晗抱歉地说。

“我们也刚来,”吴秀敏笑着和她打招呼,“许老师,您好!”

“您好,”子晗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我该怎么称呼您?”

“这……”吴秀敏被问住了,一时答不上话来。

“我妈也是老师,要不,您就叫她吴老师吧。”还是晓苒反应快。

“行行,就叫吴老师。”

“我们进去吧,真是不过意呀,这么大冷天的,还让您上这儿来。她舅舅听说您要来看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吴老师您别这么客气,我难得来,正好听说晓苒的舅舅在住院,应该来看望一下的。”

“吴老师,许老师,你们就都别客气了,快走吧,外面好冷呢!”晓苒插话道。

“这孩子,没规矩!”吴秀敏瞪了女儿一眼。

子晗瞥了一眼晓苒,没有说话。

顾佐梁早已等在了楼梯口,看见她们上楼来,急忙迎了上来,“许老师,您好!”

“这是晓苒的爸爸。”吴秀敏介绍道。

“您好,顾叔叔。”

晓苒“扑哧”一声笑了,子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顾佐梁乐呵呵地道,“许老师太客气了!”

“我比晓苒也大不了几岁,在你们面前肯定是晚辈,叫叔叔也没错吧?”子晗笑问道。

“没错没错,就是不敢当啊!”

“我刚才也有点惊讶,没想到许老师这么年轻,看起来就象是晓苒的同学。”吴秀敏道。

“没有没有,我老得多了,都快是‘奔三‘的处理器了。”子晗开玩笑道。

“许老师,您这边请,她舅舅正等着呢。”

晓苒看见爸爸恭敬的样子,心里有些得意,她趁爸妈不注意,向子晗调皮地眨了眨眼。

病房门一推开,舅妈和表哥表嫂都热情地迎了上来,晓苒一一为子晗作着介绍,子晗也一一和他们打了招呼。

晓苒最后站到了病床边,“这是舅舅。”

吴秀川睁大了眼睛朝子晗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许……许老师,你好,谢谢你来……来看我。”

“您好,”子晗走近了几步,俯下身子道,“您不用说那么大声,我能听见。”

“晓苒跟我说起过你,你对她很……很关照,我们……我们全家都很感谢……”

“不用客气,其实也没什么关照,是晓苒聪明,当老师的,总是喜欢聪明的孩子!”

吴秀川闻言欣慰地笑了,“晓苒……从小就很聪明,很懂事,成绩一直……一直都排在年级的前几名。”

“她现在成绩也依然很好,我教的那门课,她拿的是年级最高分。”

“是吗?真好,真好……”吴秀川感激地对子晗说,“那都是老师教育得好,是老师的心血!”

“三分在老师,七分在她自己!”子晗说罢抬头看了晓苒一眼,晓苒吐了吐舌头。

“匆匆忙忙的,也没准备什么东西,这是一点人参,给您补补身子。”子晗从包里把装着人参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这……这可怎么好……”吴秀川费力地推辞着,“许老师,你……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怎么还能让你破费?”

“您躺着别动,我不是和您客气,作为晚辈,来看看长辈,这都是应该的。上回我母亲住院,晓苒也去看她了的。”

“那……那这……”

“舅舅,这是许老师的一点心意,您就别推辞了。”晓苒趴在舅舅耳边道。

“那……谢谢许老师了,往后……晓苒,还得让您费神多……多关照啊……”

“是她关照我才对,我这学期的考评就全靠她了!”子晗笑着接过他的话。

吴秀川虚弱地笑着,看了看子晗,又转过头看了看晓苒,目光之中充满了疼爱。

“许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吃饭吧。”顾佐梁走上前来说。

“去吧,今天是晓苒生日,大家都开心点。”吴秀川对子晗道。

子晗直起身子,无意中瞥见悬在半空中的点滴药瓶,顿时有些疑惑。她想了想,对晓苒说,“洗手间在哪里?”

“晓苒,你带许老师去。”吴秀敏吩咐道。

子晗跟在晓苒身后走进了洗手间,她关上门低声道,“你上次说你舅舅是胰腺炎?”

“是啊。”

“可我怎么觉得,他用的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拿错药了吗?他最近没有换过药啊!”晓苒紧张地问。

“我觉得他不象是胰腺炎,我刚才看到他的药瓶上写着一种脱氧核酸的药,”子晗沉吟道,“这好象是一种专门用于化疗的药物。”

“什么?化疗?”晓苒惊跳了起来,“你是说……舅舅他……”

“你先别急,我也只是猜测,我又不是医生,对用药方面的情况也不清楚,不如等我回去问问医生吧。”

“我去问陆延的爸爸,他一定知道!”

“先别去问,”子晗一把拉住她,“我在想,其中或许有什么别的原因。”



第52章



陆延今天穿了一件休闲西装,外加新毛衣新皮鞋,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收拾。见到子晗,他非常意外,刚要张嘴,想了想,又把问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晓苒的老师,”顾佐梁把子晗介绍给陆家夫妇,“许老师正好来云岭旅游,我们就借这个机会帮她一起请来了。”

“欢迎老师,欢迎欢迎!”陆文和笑着和子晗打了个招呼。

“这是陆院长,这是方大夫,他们家陆延跟晓苒是高中同学。”顾佐梁转向子晗道。

子晗微笑道,“我跟晓苒的同学见过面。”

见两家大人都有些惊奇,晓苒解释道,“上次我去师大听讲许季山教授的讲座,碰巧遇到许老师,没想到她是许教授的孙女。”

吴秀敏望向子晗,“原来许老师是许教授的孙女啊,真是巧了,我当年还听过许教授的课呢,他的课上得真好啊!”

“我妈也是师大的校友。”晓苒对子晗说。

“今天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校友,真是高兴!”子晗打趣道。

“来来,都坐吧,别都站着了,”顾佐梁招呼道,“来,许老师,你坐这儿。”

“对对,请老师先入坐!“陆文和附和道。

“今天这个座位还是留给寿星坐吧,今天她最大!”子晗摆手推辞道。

晓苒笑着瞟了她一眼,“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那……许老师,挨着晓苒坐吧。”吴秀敏插话道。

“你们先坐吧。”子晗客气道。

“许老师,你就坐那里,快坐快坐。”顾佐梁一边说一边作势要伸手来拉子晗。

“好好。”子晗在晓苒身边坐下了。

晓苒偷偷地伸出手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却被她一把捉住,感觉到她手心里传来的温暖,晓苒不由得抿嘴一笑。

待众人落座,表嫂把蛋糕端了上来,“先让小寿星吹蜡烛吧。”

“来来,我们一起唱生日歌。”表哥提议道。

灯熄了,跳跃的烛光映着晓苒的笑靥,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眼睛默默地许愿。子晗的目光同样落在荧荧的烛光上,神色中透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凝重。晓苒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吹灭了蜡烛,大家一起鼓起了掌。

“来,晓苒,这是叔叔和阿姨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一点点小心意。”方吟秋笑着站起身把礼物递到晓苒面前。

“阿姨,不用客气的,我……”晓苒推脱着。

“是你不要客气才对,快收下吧,你阿姨挑了好多式样,才选中了这一件,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陆文和道。

晓苒望了母亲一眼,吴秀敏说,“既然是阿姨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快谢谢阿姨!”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晓苒笑得有些客套。

“陆延,你给晓苒的礼物呢?”陆文和转过头问儿子。

“哦,在这儿呢,”陆延从身后拿出一个紫红色的盒子,“晓苒,这是我自己做的,是一件有些粗糙的手工作品,希望你不要笑话。”

“是什么呀,晓苒,快打开给大家看看!”表哥起哄道。

晓苒用余光瞥了一眼子晗,见她泰然自若,便犹豫着打开了盒子。子晗捕捉到陆延的神情,发觉他有些不自在,便迅速把视线收回,落在晓苒手中的礼物上。

陆延的礼物是一幢用木块拼成的小楼,门窗齐全,屋顶上还有红色的小烟囱。晓苒抬起头望向陆延,“谢谢你,陆延。”

“晓苒,许老师这儿也有一份小礼物,”子晗把装着钢笔的盒子轻轻放到晓苒面前,“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挑了一件文具,祝你学业有成!”

“哎呀许老师,你这么客气,我们真是……”顾佐梁抢在女儿前面开口道。

“就当作是给她的奖励吧,谁让她考了第一名呢!”子晗笑道。

“我看看是什么,”晓苒开心地打开了笔盒,“这钢笔真漂亮!妈,你看。”

子晗微笑地看着晓苒欢喜的样子,知道她是真心喜欢,便在心里暗暗得意自己的眼光。晓苒拔出钢笔,看见金光闪闪的笔尖,扭头问子晗,“这是金笔对吧?”

子晗笑而不语,顾佐梁不安道,“许老师,你送晓苒这么贵重的礼物,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给她的奖励。能教她这样既聪明又好学的学生,是我的幸运呢!”

晓苒又伸出手去,悄悄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子晗顽皮地捏了一下她的拇指,晓苒会心地笑了。

“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收了礼物都不知道说‘谢谢’!”吴秀敏嗔怪道。

“谢谢。”晓苒不好意思地向子晗道了谢。

席间,众人频频向子晗敬酒,子晗推辞不过,只得一一饮下。几杯下肚,头有些微晕,脸上也开始发烫。晓苒有些担心,便不时偷瞄她一下,在心里直盼着快点上菜,快点结束。

一散席,吴秀敏便走到子晗身边关切地问道,“许老师,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点上头?”

“还……还好。”子晗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都怪她爸爸,许老师不能喝酒,还一个劲儿地劝!”吴秀敏回头瞪了丈夫一眼。

“没关系,也没喝多少,一会儿酒劲过去就好了。”

“让晓苒送你回宾馆去吧,”吴秀敏转身对女儿说,“晓苒,你送一下许老师。”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让晓苒送你回去,”站在一旁的顾佐梁接过话来,随即又道,“晓苒,要不今晚你就住在那儿吧,万一许老师夜里有哪里不舒服,也好有个照应。”

“哦。”晓苒面无表情地答应了一声,心里却乐开了花,她第一次发现父亲竟是如此可爱。

“老顾,你先出去叫个车。”吴秀敏吩咐道。

“哎,好好。”

出租车一驶离饭店,晓苒便懒洋洋地趴在了子晗身上,“你不会是喝醉了吧?”

“你看我象吗?”子晗反问道。

“我看不象。”晓苒调皮地往子晗脸上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酒量不错的!”

“谁告诉你的?”

“我的感觉!”晓苒自得地笑着。

“好,哪天我一定醉给你看看!”

晓苒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她知道子晗的自控能力向来都非常好,因此便不会有一时忘形而致酩酊大醉的可能性。然而人总是无法预料明天的,晓苒没有想到仅在一年以后,便亲眼目睹了子晗烂醉如泥的模样。

“对了,那支笔是不是很贵?”晓苒忽然问道。

“不算贵,还有更好的呢!”

“可我觉得它一定很贵,不是叫你随便挑件东西就行了吗?干吗又花那么多钱?”

“我愿意!”

晓苒不说话了,她一边嘻嘻地笑着,一边把头靠在子晗肩上。

“陆延的妈妈送你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

“怎么不看看?”

“没兴趣知道,管它是什么呢!”

“怎么说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我知道,这个人情我会还的,我可不想白要他们家的东西!”

子晗闻言微微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子晗关上门,正准备解围巾,晓苒对着她张开双臂道,“抱抱我!”

“你那么重,我抱不动!”子晗假装为难地摇了摇头。

“谁说我重了?我可是我们宿舍最轻的一个!”

“你怎么不说她们都比你高呢?”

晓苒作势要去掐子晗的脖子,却被她忽然一把抱了起来,晓苒惊叫了一声,随即连忙用手紧紧搂住子晗的脖子,惟恐自己掉在地上。

“干吗,怕摔下去啊?”子晗大笑起来,“放心吧,我不会这么不仗义的!”

“你……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我觉得自己这样悬在半空中很危险……”

“这就叫‘半空中’了?看来你的语文没学好,”子晗抱着她往前走了几步,“不行不行,我的手抽筋了……我要松手了……”

“哎……别别……”晓苒着急道。

子晗重重地把她放在了床上,“干吗这么紧张?还真怕我把你摔着不成?”

晓苒却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小声嘀咕道,“人家又不知道你够不够力气!”

子晗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眉心,随即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抄《浮生》给你吗?”

“我听你上课的时候说过,这是明清小品文中你最喜欢的一部。”

“每次开卷,那些画面都象是在我眼前真实地展现,记乐记趣记愁,本是生活中的寻常之事,经沈三白寥寥数笔,人生的滋味却尽得其中,‘事如春梦了无痕’,倘若不是作者有心,我们又怎会读到这么清丽的文字呢?”子晗感叹道。

“其实我和林语堂一样,对那位叫‘芸’的女子十分好奇,我想知道她究竟有多美丽、多可爱,使得林大师对她渴慕不已!”

“想来‘举世无双’,即是此意吧。”

“想来你对她也是相当‘渴慕’吧?”晓苒戏谑道。

子晗忍俊不禁道,“不意竟被你所察!”

晓苒撅了撅嘴,没有答话。

“书里的那个‘芸’是沈复的,眼前的这个‘芸’,却是我的!”子晗抚着晓苒的双肩动情地说。

“我的名字里又没有‘芸’字!”晓苒没好气道,脸上却带着笑意。

“我背一段给你听听如何?”子晗征询道。

“好,给你个机会展示才艺。”

“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子晗拿腔拿调地朗诵道。

晓苒羞红了脸,嗔笑道,“你就记得这些!”

“汝何故心舂乃此?”子晗把耳朵贴在晓苒心口,促狭地问道。

“不和你玩了,你太不正经了!”

“‘赢得红闺传好句’,说不定我哪天诗性大发,笔下尽涌‘绝妙好辞’呢!”子晗仍在开着玩笑,“所以你应多多地给我灵感才是!”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灵感,但我知道,我一定可以给你一样东西。”晓苒认真地说。

“是什么?”

“我全部的爱。”

霎时,子晗的眼睛有些湿润,她深情地望着晓苒道,“你总是让我感动。”

“我不是要让你感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真心。”

“你的真心,我懂,我一直都懂。”

晓苒假意难为情道,“瞧我,跟你学得都不知道什么是含蓄了!”.



第53章



翌日,晓苒送子晗上了回海城的火车,子晗答应等她回学校的时候也会去火车站接她,尽管如此,晓苒还是十分地依依不舍。子晗笑着宽慰她道,“只有三天,很快的!”

“那也得等月亮绕着地球转完三圈呢!”晓苒道。

“那你就用这几天好好想想,回去了想吃点什么、玩点什么,我带你去,好吗?”

“是不是真的啊?”

“我说的,从来都是真的!”子晗认真地回答道。

晓苒盈盈地望着她,抿着嘴笑而不语。

“好了,开始检票了,你回去吧,到家了告诉我一声。”子晗揽过她。

不料晓苒却一把抱住了她,“我还是很舍不得你。”

“三天,就三天而已,”子晗竖起三个手指肯定地说,“你到海城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最多半个小时的误差!”

“可是,我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晓苒贴在她耳边小声道。

“嗯,这个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子晗笑着点了点头。

“我说正经的呢!”晓苒轻捶了她一下。

“我也是说正经的!”子晗收起了笑容,“我一回去就会安排的,好吗?”

“你怎么安排呀?”

“还是留点悬念好吗?”子晗狡黠地笑着。

“你的悬念可真多啊!”晓苒假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人流开始向前拥挤,子晗连忙用身体挡住晓苒。

“我还有句话没说呢。”晓苒抬起手整理着子晗的衣领,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说什么?”

“我爱你。”晓苒的声音细若蚊蝇。

“什么?”子晗装作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不说了,反正说不说你都知道!”

子晗和她对视着,柔声道,“我等你回来。”

只是这一句,却让晓苒一下子便湿了眼睛,她再度拥住子晗,“等着我。”

子晗点头道,“嗯,每时每刻。”

子晗下火车的时候,外面已是华灯初放,大街小巷仍然弥散着春节的余味。她仰望着夜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无声地笑了。

“师傅,去师大。”坐上“海联”的出租车,回家的感觉尤为真切,不过短短数日,何以如此想家?子晗靠在座位上,自嘲地笑着。

跟晓苒通完电话,子晗掏出钥匙打开紧闭的铁门,穿过满院子的花架向屋内走去,一边推门一边道,“爷爷,我回来了。”

屋内似乎有些响动,却无人出声。子晗换上拖鞋,讶异地扭过头叫了一声,“没人在吗?”

田奶奶慢慢地从客厅里走了出来,看见子晗,顿时紧张起来,子晗一见她的神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爷爷呢,他怎么了?”

“家里……家里来了客人。”田奶奶支吾着。

“哪儿的客人啊?”子晗快步向客厅走去。

“哎,子晗……”田奶奶急忙跟了过去。

许季山咬着烟斗,正坐在那里发呆,对面的沙发上坐着陌生的一男一女,看打扮象是从农村来的。一见子晗进来,三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爷爷,你怎么在抽烟?”子晗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把烟斗夺了过来,“不是跟你说过不能抽烟的吗?咳成那样还在抽!”

许季山的目光有些呆滞,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子晗。子晗敏锐地感觉到爷爷的反常与来客有关,便转过身去问道,“请问你们是?”

男人答道,“俺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想我不认识你们吧。”子晗微微皱眉道。

“俺是你二叔。”

“什么?”子晗怀疑自己的听觉,“二叔?”

“俺是你的二叔,你爹的二弟!”男人提高声音肯定地答道。

仿佛一记闷雷在头顶炸响,子晗的心里闪过一阵慌乱,她镇定了一下道,“我父亲早就去世了,从未听我母亲说过他那里还有什么亲戚!”

“你这个逆子!居然敢咒你爹死?”男人“霍”地站起身来大声呵责道。

坐在他身边的女人赶紧拉了拉他的衣服劝道,“二叔,别……别……”

“我不认识你们,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有关我出生的情况,我自己大概是无法说清,我爷爷年纪大了,也搞不清。如果你们一定要查根究底的话,只有等我母亲回来再说了。”子晗淡淡地说。

“妹,俺们……俺们……没别的意思,你看你都这么大了,俺们也不是要把你认回去,实在是……实在是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整天念叨着想见你一面,所以……所以俺和二叔才找来了。”女人对子晗解释说。

子晗攒紧了眉头,“对不起,我还是听不懂你说的话。”

“俺是你大姐,喏,你看,这是俺的身份证,还有村上给开的证明,还有这,爹娘的照片……”女人把搁在茶几上的一个布包向前推了推。

“如果你们一定要搞清楚一些事情的话,请等我母亲回来再说。我无法接待你们,很抱歉,我爷爷年纪大了,他需要休息。”

“你爷爷,你爷爷,这是你的什么爷爷?进了有钱人家的门就不认自己的祖宗了?俺可告诉你,你到哪儿也都是俺们老卫家的人!”男人狠狠地吸了口烟,瞪着子晗道。

子晗隐忍道,“你们这样呆在这里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我不希望你们打扰二位老人的休息。”

“妹,俺知道你一时间不能接受,”女人望着子晗恳切地说,“你放心,俺们没啥坏心眼,真的只是娘想见见你,没啥别的意思,你……你千万别多想……”

子晗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有什么事,等我母亲回来再说吧。”

“那行,那俺们先走了,这上面有俺的电话,有事你打这个号码就行,俺跟二叔住在春阳旅社,离这儿不远,就在对街拐角。”女人把摊在茶几上的东西一一装进包里,惟独留下了照片。

“俺们过两天再来!”男人把烟头用力地揉碎了。

“教授,俺们打扰了。”女人站起身来向许季山欠了欠身子。

许季山颤巍巍地站起来,点了点头表示回答。

田奶奶送走了二人,一关上门就急急地跑了回来,“子晗,你看这……这该怎么办呢?你妈不在家,我和你爷爷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子晗低头揉着太阳穴默不作声。

“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们出去吃吧,去‘老尤’吃鱼头,你看好不好?”许季山用征询地口气道。

“我在火车上吃过了,我……我先上楼去了,坐了半天车,有点累。”子晗逃避着许季山的注视。

“那……那也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去吃了告诉爷爷,好不好?”

子晗点了点头,“我先上去了。”

田奶奶正要开口,却被许季山用眼神制止了,待子晗关上房门,才低声嘱咐道,“你去熬点粥吧,留着她饿了吃,别用中午的剩饭,重新去淘点米。”

“我先给你煮点馄饨吃吧,还是吃面疙瘩?”田奶奶问道。

“都不想吃。”许季山无力地摆了摆手。

子晗失魂落魄地坐在浴缸边上,双手支住漱洗台,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俺们也不是要把你认回去,实在是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整天念叨着想见你一面”……

“你到哪儿也都是俺们老卫家的人”……

这两个声音交替着在她耳边回响,那两个人影也仿佛在眼前晃动着,那怒气冲冲的影子,那小心翼翼的影子……子晗把头枕在臂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奔腾着向大脑涌去,她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揪着头发,而浑然不觉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子晗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她摸着自己略有些浮肿的脸,感觉到胃部隐隐有些刺痛,便摇晃着站了起来,打开门向楼下走去。

爷爷的卧室已是漆黑一片,一左一右两盏壁灯依然亮着,子晗刚要转身走向厨房,目光却落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她想了想,伸手打开了落地灯,轻轻地走了过去。那张7寸照片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子晗犹豫着将它拿了起来。照片是在照相馆拍的,大红色的布景,照片上共有五个人,两个年逾花甲的农村老人坐在前排,身后还站着三个人,那个“大姐”站在中间,旁边还有一男一女,看着象是她的弟妹。

子晗仔细端详着那个老妇人,从她的面色和精神看起来俨然一个病人,虽然病容满面,眼睛里却闪着期冀的光芒。忽然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看着自己,子晗连忙放下了照片。

子晗拖着沉重的双腿迈进了厨房,电饭煲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温暖地亮着,子晗“啪”地一声开了灯,只见厨台上整齐地摆着三个小碟子,酱菜、拌黄瓜和煎鸡蛋,电饭煲旁边还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副筷子。

子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揭开盖子,热气氤氲,看着锅内一颗颗晶莹的米粒,想起爷爷常说的那句“勿粥等人”,她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时针指向了一点,满身疲惫的子晗却仍无睡意,她频繁地翻着身,被窝因此也被翻腾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摸索到了手机,拨通了苏忱的号码。

“喂。”

“是我,子晗。”

“子晗?”苏忱的声音立刻清醒了起来,“你换号码了?”

“没,手机在外地丢了,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补卡。”

“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一个人去外地玩了两天,晚上回到家……有两个人来家里找我……”子晗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谁呢?”

“一个说是我的二叔,一个说是我的大姐。”

“什么?这……”苏忱大吃了一惊,急切地追问道,“然后呢?”

“我妈去日本还没回来,爷爷不知该怎么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子晗叹了口气道。

“是不是骗子呀?”苏忱小声道。

“他们带来了村委会的证明,还有一张照片……”子晗说不下去了。

“哎呀,这些东西都能造假的呀,现在连文凭、连结婚证书都有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那张照片……”子晗刚一说到这里,老妇人枯瘦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那我现在过来,好吗?”

子晗没有回答。

“你等我会儿,我现在就过来,到了门外我给你打电话,你下来开一下门,别惊动爷爷他们。”

“苏忱……”

“怎么了?”

子晗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你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等我来了再说好吗?”

“你别来了,太晚了,”子晗用力地挤压着眉头,“我自己睡不着,倒还把你给吵醒了。”

“跟我还用得客气吗?”苏忱想了想道,“要不你先睡吧,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还是……我去找你吧。”

“那好,我明天早点去店里,等你来了一起去吃早饭。”

“我想吃‘鸿兴楼’的烧卖。”

苏忱在电话那头笑了,“还有鱼片粥。”

子晗也笑了,“你请客?”

“嗯!”苏忱一口应允。

“那就在此先谢过苏老板了,明天见。”子晗挂了电话,把头缩进被窝,用被子紧紧地裹住了全身。



第54章



“鸿兴楼”的雅座里,一脸倦容的子晗正机械地喝着鱼片粥,苏忱轻声问道,“今天这粥是不是做得不好?要不,再叫碗云吞好吗?”

子晗摇了摇头,“不用了。”

“许阿姨……她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子晗艰难地答道。

“子晗,事情确实是太过突然,换作是任何人,都会发懵的。但是……你暂时也不要太过胡思乱想,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子晗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良久才出声,“你知道吗?这么多年,那张脸时常会在我脑中浮现……就和照片上的……一样……”

“不管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我们都是无法否认这个事实的,对吗?”

子晗轻轻地放下了勺子,叹了口气,“这一点我很明白。”

“因为那层无法割断的联系,那些该你去做的事,你去把它完成,然后……你的生活还会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什么改变!”苏忱肯定地说。

“会吗?”

“会!”

子晗默然地望向窗外。

“前两天婷婷去我那儿玩,说静雪要她帮忙找个律师,婷婷觉得挺为难,可又不好回绝……”

子晗心中怦然一动,“她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打算离婚。”苏忱叹息道。

子晗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是吗?这么突然?”

“所以婷婷才觉得为难,老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这个忙……还真不好帮……”

“还要找律师?这么说,是他丈夫不愿离?”

苏忱点了点头,“听说大年初一就飞来了,又哭又求的,闹得静雪都没法在家住了。”

“那她住哪儿了?”子晗脱口问道。

“那我倒没问,估计又是婷婷帮忙找的地方吧。”

子晗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地低头瞥了一眼手表,苏忱注意到她的神色,便问道,“快开学了,你都准备好了吧?”

“差不多吧,一会儿我还得回趟学校,”子晗望了望外面的天空,接着道,“今天太阳挺好,能晒晒被子,一个月没睡,可能都发霉了。”

“用我去帮忙吗?”

“我自己能行,你还是守在店里好好地做买卖吧,等挣了大钱多请我吃几顿就行!”子晗微笑道。

“你放心,就是不挣钱也能请得起你。”

“那我当然知道,可我不是会与心不忍么?”

“对了,忘了问你件事?”

“什么事?”

“听我爸说,许阿姨和周书记认识?”

“怎么,连苏伯伯都想动这个脑筋了?”子晗惊讶道。

“你觉得我爸是那种人吗?”苏忱瞪了她一眼,“听说他们原来都在新疆插过队,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呢?”

“我妈没说,我又不知道。而且你也知道,她的事情我很少问的,万一哪儿说话不留神,让她心里不开心了……”

“子晗,和你比起来,我差好多好多……”苏忱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您是老板,咱只个穷教书匠,不可同日而语!”子晗开玩笑道。

“行了行了,少贫嘴,快回学校去吧,有空了就过来,我随时准备接待!”

子晗深深地望着她道,“苏忱,谢谢你!”

苏忱凝视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和苏忱道别后,子晗先去找了任筱音,从她那儿拿回了新的手机卡,然后又打了辆车去学校。坐在出租车上,子晗把玩着手机,一一浏览着各项功能,韩国人造的东西确实精细,和他的电视剧一样受人欢迎——虽然自己一部都没看过,但总能听到学生们的议论,海大的校园论坛上有专门的韩剧子版块便是明证。子晗忘记是在哪里看过的报道了,,他获取新闻的途径是广播和报纸。当记者诧异地问其原因时,钱老淡淡地解释说早年在美国的时候,曾和实验室的同事们有过约定,为了不浪费科研时间而坚决不看电视,没想到这个习惯一直保持了半个多世纪。子晗自知与钱先生的境界相去甚远,却不由也庆幸自己未曾染上“电视病”的恶疾,但若是有比较好的片子,她也会看上两眼。记得有一年寒假央视播《雍正王朝》,明知是胡扯,爷孙俩却也看得津津有味,爷爷称赞焦晃是所有康熙的演员中演得最好的一个,子晗却很欣赏剧中的“老十三”,认为他才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后来子晗得知《雍正》的导演是位女性,更是惊讶不已,没想到女导演竟能拍出如此粗线条的男人戏。

“又堵了!真是邪门了,昨天堵,怎么今天还堵?”司机忽然嘟囔了一声。

子晗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不解道,“怎么中环上也那么堵?”

“谁知道呢?”

子晗看了看时间,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婷婷,是我,”子晗瞟了一眼司机,压低了声音道,“听苏忱说,静雪找你了?”

听筒里传来郭婷婷支支吾吾的声音,“嗯,也……没什么事。”

“现在……怎样了?”

郭婷婷没有回答,子晗听到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子晗”,便没有声响了。

“喂,怎么了?”子晗以为信号有问题,便追问道。

“子晗……”

是静雪的声音,子晗心里一凛,“你……和婷婷在一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了低低的哭声,接着便是郭婷婷劝慰的声音。

“静雪……”子晗犹豫地叫了她一声。

应答者又换成了郭婷婷,“子晗,要不,你来一趟吧。建生让我中午陪他去见一个客户,这儿又……”

“在哪儿呢?”子晗轻声问道。

“钱塘南路,福成宾馆,建生一朋友开的。”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来,”子晗挂了电话,对司机道,“师傅,等会儿咱们从前面的出口下去吧,我去钱塘南路。”

“那不是得往回走了?早说呀!看这堵了大半天!”司机不满道。

“我又不少你车钱!”子晗闷声道。

一拐进钱塘南路,子晗就给婷婷发了条信息,让她五分钟后在宾馆门口等她。一见到子晗,婷婷急忙迎了上来,“我都快顶不住了!”

“怎么搞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个静雪,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日子过得好好的忽然说要离婚,问她为什么,她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欧志桓呢?”

“在静雪家里。她爸还在医院住着呢,被她这么一折腾,又得多住些日子了。”

“你先回去吧,我上去看看她。”

“你可得好好劝劝她,她听你的。”

子晗涩涩了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我走了啊,”郭婷婷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哎,408房。”

子晗没有乘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一步步地登上了四楼,站在408房间的门口,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摁下了门铃。

门开了,静雪泪痕满面地站在门边,子晗问道,“我能进去吗?”

静雪盯着她,转身先进了房间。子晗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坐下,“干吗呢这是?”

“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我听说,叔叔因为这事出不了院了。”

静雪闻言又抽噎了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非得要这样吗?”

“我不想再去那个不属于我的地方了,我只想呆在这里,陪着爸妈,陪着回忆……”

“只要你愿意,回忆是可以一直陪着你的,无论……你在哪里……”

静雪摇着头,“不,这一次,我想自主未来。”

“小雪,你别这么固执!”

“你应该最明白,我一直都是这么固执。”静雪幽幽地说。

“可是你这样的固执是错的,你明白吗?”

“是对是错,只有我最清楚,”静雪望着她,凄然一笑,“不是都说婚姻如同脚上的鞋子吗?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别人看到的,都是假象。”

“但那双鞋子,都是人们自己挑的,不是强买强卖的。”子晗轻叹道。

“是我自己挑的,我挑花了眼,我挑错了,我现在想把它脱掉,行不行,行不行呢?”静雪带着哭腔道。

子晗默然地望着她。

“是不是真的‘回首已是百年身’了?”静雪顾不上擦拭泪水,愣愣地问。

“我也不知道。”子晗别过头去。

“不,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告诉我!”静雪猛地抓住了子晗,此时的子晗,,只有抓住了她,自己才不至于溺亡。

“小雪……”

“子晗,你救救我……”静雪刚用力地吐出了这个字,整个人便瘫软了下去。

“小雪,你怎么了?”子晗慌忙抱起了她,“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好吗?”

“你……救救我……”静雪虚弱地重复着那一句。

“你先在床上躺会儿吧,是不是又贫血了?”子晗扶着她在床上坐下。

“子晗,”静雪把头靠在她身上。

“嗯?”

“我前几天回学校去了,没想到传达室的陈大爷还在,但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都好久没回去了。”

“我还去了我们以前的教室,真的很巧,现在还是高三(3)班……”

“是吗?”

“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夏老师吧,她可能也快退休了吧。”

“好啊。”

“子晗,”静雪忽然抬起头望着她,“我有一个决定,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什么决定?”

“我想回学校去教书。”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回忆。”

“别说傻话。”

“我说真的。”静雪的眼中充满了坚定。

子晗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窗外,那一片蔚蓝的天空.



第55章



在去机场接母亲之前,子晗特地去花店挑了一束精美的康乃馨。坐在出租车上,她的心情是忐忑的,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默地演练了一遍,又反复思忖着是否有不妥之处。在机场闸口等候的人群中,子晗碰到了李焕然和母亲其他的同事。

“子晗,你也来了?”李焕然连忙迎上前来和她打招呼。

子晗只是点了点头,对他,好象心里始终都有个难解的疙瘩,使她无法显得有多热络。

“子晗,你们也快开学了吧?”问话的是母亲所里的所长薛锴教授。

“明后天报到,大后天就正式上课了。”

“怎么样?工作各方面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上学期课多了点,这学期还行。”

“别太拼命,可不能仗着年轻就透支健康,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可就追悔莫及了!”

“我会注意的,爷爷也经常向我传授养生之道,”子晗笑道,“薛伯伯,其实您还是保养得挺好的,看着比我妈还年轻呢!”

“都糟老头子了,跟‘年轻’不沾边喽!”薛锴感叹道,“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哪,还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大显身手!”

“老骥尚且伏枥呢,就算真退了休,那不是还有‘夕阳红’吗?”子晗和他开着玩笑。

“唉,我那闺女,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整天干些不着调的事!”薛锴边说边摇头。

“小姗现在在哪儿呢?还在法国吗?”

“跑意大利去了!”

“意大利多好啊,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艺术的气息,我还挺想去受受熏陶的呢!”

“子晗,你就别安慰我啦!”薛锴笑着拍了拍子晗。

“许老师出来了。”李焕然回头道。

子晗一看见母亲,视线顿时模糊了起来,随即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奔了过去。奔跑中,只见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真切地站在了自己眼前。

“妈妈,”子晗把手中的康乃馨递了过去。

自子晗长大成人后,一般只唤一个字,“妈”,仿佛只是一个辈分之间的称谓,或者人称代词。但这一声“妈妈”,却好似饱含着丰富的感情,许雁如接过花束,动情地凝视着她,“谢谢。”

“这么想妈妈,还不快和妈妈拥抱一下?”随行的杨教授打趣道。

子晗被说得有些难为情,但她还是抱住了母亲,并在她耳边低语道,“妈妈,我好想你!”

许雁如轻抚着子晗的肩,“妈妈感受到了。”

“母慈女孝,看得我们可都要热泪盈眶了啊!”杨教授虽然开着玩笑,但却一脸动容之色。

“走吧,我们回去吧。”许雁如揽着子晗的胳膊。

“我们不和他们一块儿,好吗?”子晗小声征询道。

许雁如望着她殷切的眼神,点头道,“好。”

许雁如送走了同事,转身走向子晗,“还安排了什么节目啊?”

“我们去‘银海’吃饭好吗?我订好座位了。”

“去‘银海’啊,这么阔气?”许雁如有些意外。

“你不是喜欢那里的烤鸡吗?我特地订了一只大的。”

许雁如欣慰地笑着,却不忘问道,“跟爷爷说过了吗?”

“说过了。”

子晗订的是39号桌,许雁如环视着周围的环境问道,“是不是又装修过了?我都很久没来了。”

子晗拉开椅子请母亲入座,“我也忘了,不过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坐的就是39号桌。”

许雁如笑道,“这我倒给忘了。”

“点菜吧,我请客。”

“不是点了烤鸡吗?再要两个点心就行了,点多了吃不完。”

“那个烤鸡,请帮我分两盘装,”子晗对服务员道,“再要一份煎羊排,要全熟的。”

子晗点完了菜,象是想起什么似地扭头向楼下望去,“今天怎么没人弹琴?”

“还没到时间吧,”许雁如喝了口水,“这学期的课还是那么多吗?”

“比上学期少一点。”子晗决定等吃完饭再和母亲谈正事,以免影响她的胃口。

子晗点了许雁如喜欢吃的蓝莓布丁,并看着她优雅地一勺一勺将它吃完。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前两天,有两个人到家里来找我,说是从青海来的……”子晗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母亲的神色。

“嗯。”

“说……我是他们家的……老二,我……”

许雁如并未表现出多大的惊慌,“他们人呢?”

“好象住在一个什么旅店里,离咱们家不远。”

“那……你有什么想法?都告诉妈妈听,好吗?”

“我……我弄不清那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所以想问问你……”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弄不清,”许雁如似是无意地挪了一下放在盘子上的叉子,慢慢回忆道,“77年的10月份,我们去青海支援生产,临走前的那天傍晚,我去供销社买香皂,回来的时候,在一棵苦楝树下发现了你……”

这是子晗第一次听母亲叙述当时的情形,虽然这么多年她都一直很想知道,但为了不引起母亲的感伤而始终没有提过只字片语。

“……那时候你大概有四五个月大吧,当然后来在你的棉袄里找到了写着你生日的字条,说你是618号生的……”

子晗凝望着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鼻子有些发酸。

“……我不知道在我之前有没有人看见你,但我想,既然让我碰上了,我就无法再把你丢下……我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咧着小嘴笑了……二十多年了,我至今都能清晰地回想起你当时的笑脸,被一个陌生人忽然抱了起来,你非但没有哭,而是笑了,我想,这大概就叫缘分吧。”许雁如幽幽地说道。

“妈……”子晗垂下眼帘,泪水“扑簌”地落在桌布上,将雪白的桌布染成一滩透明。

“子晗,妈妈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生的骨肉!”许雁如也红了眼眶。

“妈,”子晗猛地抬起头来,“我永远都只有你一个……妈妈!”

“子晗,”许雁如亲切地唤了她一声,“你这么说,妈妈当然很高兴,但那一份客观存在的血缘,却是……”

“不管当年他们是为了什么原因抛弃了我,但从把我抱出门的一刻起,我和他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许雁如摇着头,“不,子晗,你不能这么片面!”

“我明天就去找他们,我要和他们当面说清楚,我和他们没有关系!”子晗执着道。

“他们有没有说来找你干吗?”

子晗犹豫着回答道,“那女的说……说她妈病了。”

“我们先回家吧,明天,我去见见他们。”许雁如的声音很温和,但语气里却透出坚定。

“妈……”

许雁如摆手制止了她,“走吧,先回家去。”

在进家门之前,子晗忽然对许雁如道,“妈,我明天有点事,要不,你也别去了吧?”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但我明天又有事……”

“不用你去,我和他们谈就行。”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他们,他们挺那个的……”

“那我让爷爷跟我一块儿去,嗯?”

“那更不行了,爷爷心脏不好,”子晗想了想说,“要是,你一定要去的话,我们后天再去行吗?”

“明天再说吧,你要是回来的早,那就明天去。”

“那我不回来了。”子晗嘟囔了一句。

许雁如没有听清子晗的话,但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子晗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神色,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爷爷睡了没有。”

子晗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拨了晓苒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有些慵懒,“你回来啦?”

“吵醒你了是吗?”

“我没睡着,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晓苒顽皮地答道。

子晗笑了,“在屈原和李白之间是吧?”

“李白?”

“对啊,喝多了么,不就睡着了?”

晓苒“咯咯”地笑了,“李青莲挺好的,干吗消遣他啊?”

子晗却收起了笑容,“晓苒,我明天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你不来接我了?”

“不是不是,我来接你,但是……把你送到学校后我就得回家,所以……”

“出什么事了?”晓苒的声音陡然紧张了起来。

“没事,我妈刚从日本回来,我想明天给她包馄饨吃。”

“那……那你什么时候来学校?”

“后天早上,我下午有课。”

“是我们的课吗?”晓苒期待地问着。

“不是,你们的课在星期三,后天是03级的选修课。”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晓苒开心地笑着,“我妈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让我转交给你。”

“是吗?是什么?”子晗很是意外。

“留点悬念不好吗?”晓苒学着她的口吻道。

子晗被她逗笑了,“好好,活学活用,很好!”

“你明天是在出站口等我吗?万一人很多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你在哪节车厢?”

10号。”

子晗正要说话,却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她压低声音道,“我妈不知找我什么事,你先睡吧,明天见。”

子晗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几步上前打开了门,许雁如拿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走了进来,“我在东京给你挑了两件衣服,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只要是妈妈买的,我都喜欢,”子晗欣喜地接了过来,“我看看买的什么?”

“一件滑雪衫,一件大衣,希望你注意劳逸结合,妥善处理好工作和休息之间的关系。”许雁如笑道。

“这款式不错,就是这颜色……”子晗看着手里红色的滑雪衫,有些犯难。

“滑雪衫的颜色就是要鲜艳才好看,‘白雪丛中一点红’,是不是很夺目?”

子晗将衣服披在肩上,“那好吧,尝试一下青春也好!”

“怎么说话呢?”许雁如嗔怪道,既而又说,“我刚才想了想,要不,明天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吧。”

“什么?”子晗大吃一惊,“那怎么行?”

“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先别说请到家里来吃饭会让田奶奶忙坏,就说他们……他们……而且我明天要火车站接人,我没空……”子晗一着急,顺嘴把要去接晓苒的事说了出来。

“接谁啊?”

“呃……一个学生……他们家长说带了点东西给我,我觉着……”

“你什么时候去?”

“上午。”子晗自知失言,正在懊悔。

“那你去吧,顺便让她一起来家里吃饭。”许雁如很自然地接话道。

子晗有些慌乱,“不……不用了吧。”

许雁如看了她一眼,“早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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